从设计的秘密说起
所谓的设计,如果仅仅从图纸、照片这种平面维的角度上进行描述,是无法了解它的全部真蒂的。西安城,四四方方,犹如中国的麻将,东西南北中。城市的中心是一块空地,没有麦子,种着钟楼和鼓楼,因此被称作广场,广场上总有很多人,每次路过,我都忍不住要想:他们在生活中看见了什么?他们在生活中想象着什么?他们怎样生活?他们希冀怎样的生活?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现实:那些在建筑上移动的光影、风中漂浮的色块,被玻璃、金属、木头和尘埃包裹的匆匆人群;被汽车鸣笛、咿哑广播和各种噪音湮没的交谈声,还有那皮革、丝绸和油烟爬过皮肤的质感……
城市空间带着无法言说的生活形态进入我们。让我想起多年前,自己每每在半梦半醒之际,会发呆臆想很久,像是一下子游移于虚实两种时空之间。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吧,我对设计师们产生了关注的兴趣,我慢慢地竟发现:设计师们很像这种半梦半醒、发呆臆想的一群人,设计师们总是要面对两种时空,一个是现实中的想象,一个是想象中的现实,这两种时空交织叠加,一一显现,或许一一消逝。也许,这就是设计的秘密?
这个城市里有很多设计师,他们带来了空间的改变。2006年的最后一个月,我认识了其中的一位,他说:我叫陆楣。哈,他就是陆楣,从此,我经过西安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会下意识地去寻找陆楣,我想从一块砖甚至一条线里找到陆楣的语言。对我而言,设计,是为着了解人类而存在的一种过程;陆楣,则是我了解设计的一种方式。
第一个问题
2006年12月27日,一个充满阳光的冬日,在西安城南,陆楣教授的一个工作间里,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开始了对他的正式采访。这是一套大约130平方米的房间,白素的墙上挂着他自己画的几十幅油画,两大排书柜,一架钢琴,来源于好几个国家的优雅的工艺品,我巡看了一遍,我认为,这也许是设计师陆楣一部分内心世界的显现吧。
正思量着,没承想,是陆楣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来写我?
啊,我感到了一丝不安,因为我不知道我们将要讨论的东西与什么有关,也不知道从一个设计师身上将要看到什么样的故事?但我却隐约地感觉到陆楣对于他人评价的介意,他不喜欢被混为一谈,这是思维特立,心有洁癖的表现。
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希望你把我定位成一个“学者”,一个“永不停歇地学习着的人”。
——这是我和陆楣达成的第一个共识。
在接下来的采访中,我发现他真是一个重视理论的人。这个时代提速太快,太多的设计思潮,太多的高科技手段,太多的设计成果,太多的野心和机会,太多的设计师面临着累死都挣不完的钱。人们疲于奔命,早已像罐头里一团烂糟糟的沙丁鱼,思考的空间被排挤得所剩无几。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陆楣居然把自己定位成“学者”,做一个好学之人,要做学问钻研理论,是有些特立独行。
那末,就说陆楣
这个“楣”字,意思是门框上面的横木,专业术语称之为“过樑”,似乎预示着他此生将与建筑、材料、设计结下不解之缘。
我请他谈谈自己,让人好更深入地认识他。
他祖籍江苏太仓,生在四川乐山,父母亲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陆楣学的专业是建筑材料和工艺。在我国被称为“困难时期”,建筑“下马”之时,他去当过音乐老师,之后,又因“技术归队”,在建筑科研单位搞了多年的太阳能利用研究和大板墙体工艺研究。1988年底陆楣从陕西省建筑研究院调到西安美院,开始参加环境艺术专业的学科组建。这是一个跨度很大的专业转换啊。但陆楣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准备”倒也并不一定是有心为之,日常注重自我积累和知识结构的完善,一旦需要,自然会进入另一种状态,让人获益匪浅。
13岁,父亲支援大西北,陆楣随全家来到西安,一住半个世纪。六十岁之后再看这座城,他说:西安对我的吸引力不仅是具体的空间,而更是一种文化的记忆。比如读唐诗的时候,你可看到大部分的人情物事都和长安有关:下马陵、香积寺、大雁塔……历史上多少伟大的人物都曾经在这座城里留连忘返,都曾在我们的脚下的土地上走过。但这座古老而壮丽的城市,它的风貌特色正在慢慢失去:我们西安人总是一方面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同时又想方设法去突破围城。
与之雷同的是,在陆楣家乡,那个被称为江南水乡的太仓,用设计师的眼光来看,也失去了童年记忆中的魅力。陆楣说,新太仓盖了很多不高的“高楼”不洋的“洋房”,把仅存的几座古桥比得成了积木似的玩具。他更喜欢同里、周庄式的水乡。
这是一个矛盾,艺术家对待现实的态度,往往令生活在现实中喜欢破旧立新的人们,难以理解。
陆楣说:以欧洲为例,德国为保存一棵古树,不被随意砍伐而不惜重金去修改建筑方案;一些古老的城市对老房子、老街道全部保存,由当地政府制订严格的制度,只改善老房子的内部功能,解决水、电等基础设施问题,而老街道卵石的铺装,斑驳的老墙面,老建筑和街区的风貌,毫无例外地保留。欧洲有许许多多老房子建了一两百年依然在住人,他们就是这个城市的历史。一个城市历史的消亡,意味着文化的断裂。他说:我曾经到欧洲,两次去访问德国包豪斯学院(现代主义建筑思潮的发祥地),有一位建筑学的欧洲教授问我:“为什么中国人总喜欢往欧洲跑?你们有那么好的苏州园林?”。我也反问了欧洲教授两个问题:“第一,中国面临和欧洲同样的困惑,在现代化对传统的冲击下,你们怎么保持自己的特点?第二,20世纪初,包豪斯学院开创了现代主义建筑运动,对现代设计运动有着巨大的建树。那末,到了20世纪末,你们准备为下个世纪的设计,再作些什么?”
当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设计师作为“人类的触角”,对现实中的种种矛盾和冲突提出质疑之时,他所代表的应该是超越地域限制的文化价值,这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这句话你可以写进去”
陆楣把1989年称作为他个人职业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在此之前的十多年中,他曾经做过不少建筑和园林的设计,积累了一些实践经验。“很感谢西安美院给了我一个平台,”他目光烁烁地看着我:“这句话你可以写进去:进入西安美院之后,我深刻体会到《国际歌》中那句歌词:让思想冲破牢笼。西安美院给了我很大的发展空间。”
也许《国际歌》是那一代人的精神摇滚,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及了。这是一个多重叠加的时空背景,和陆楣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引亢高歌的并不仅仅是声气相投的人。正是在这种艺术才能可以充分展示、设计创意可以任情驰骋的环境中,陆楣和他的同事、学生一起,在西安、在宁波、在北京,在许许多多城市,参与了很多项目设计,赢得了社会的好评;同时也为环境艺术设计学科的建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我看到了受俄罗斯文化熏陶的灵魂
陆楣喜欢说的成语,是“举一反三”和“触类旁通”。他的生活兴趣很广,什么都想学。设计专业之外,陆楣喜欢看书,弹琴,画油画。六十多岁了,他竟然去整治了一套驴族(背包族)的行头,和朋友一起进山钻睡袋住帐篷!听别人说,平安夜那天,他与一群设计同行和年轻人去登山,在乡野之上的教堂里,他们点燃蜡烛,陆楣拉手风琴,为大家伴奏俄罗斯歌曲。据说,他竟可以一气六个多小时在拉琴。
采访那些天,正巧我收到一个朋友的短信,说他在北京看了俄罗斯十九世纪画展,看到了萨符拉索夫的《白嘴鸦飞来了》,激动得泪流满面。这位朋友和陆楣年纪正相仿。啊!俄罗斯,那块充满冬天气息的屠格涅夫笔下的苍茫大地,也滋养了中国许多知识分子的艺术灵魂。
我看过陆楣的许许多多风景油画,是希施金式的?抑或是列维坦式的?反正是很写实的。奇怪的是,认识他的人中很多都不知道他喜欢畫画,甚至于有人判断说:“他只会搞理论,搞设计,不会畫画。”其实,他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系统习画,他畫画纯粹是自得其乐,并且简直是乐此不疲,有了解的人评价说他比很多专业画家还要专致于作画。他在我们的很平淡的农村田野中、在我们的很稀疏的山间树林中,发现着沉郁的色彩,撷取着静谧的笔触,铺陈着大自然最摄人心絃的质朴之美。他的调色板上沉积着一层一层细腻的彩色,像是一棵被放得太久太久的向日葵,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显现出“见素抱朴”的美学份量。陆楣在随笔《瓦库问茶》中写道:“尽管人们在审美倾向性方面千差万别,社会也鼓励百花齐放。但就西安的地域性特色而言、就现代的环境美学而言,大多数人的审美观是认可简洁大气之美的”。大音稀声、大象无形,陆楣从绘画意境到设计语言再到待人接物,似乎在一以贯之地抱守着他的美学主张。
俄罗斯诗人涅克拉索夫形容他的祖国的诗句:“你又贫穷又富饶,你又强大又软弱,俄罗斯母亲啊!”同样也曾经震撼过许多中国人的心灵。在我们这个文化底蕴十分深厚而生态环境又十分脆弱的黄土地母亲的怀里,许许多多艺术家,设计师不是都在默默地表达着他们的“恋母情结”吗?
谁的意见更为重要
大雁塔是西安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在这个唐文化主题区域里,2004年投资十几个亿建了一个大唐芙蓉园。在这个园子里,陆楣循着一汪浩大的水面,参与设计和施工修建了一个体现他文化立场和设计理念的作品:“陆羽茶社”的景观。
在张锦秋大师设计的这座纯木结构的建筑内外,从外部形式到内部环境都明显的带有唐诗理想,天光、庭院、竹子、优雅的石组,细节中暗含着一种中国的人文精神,我问他怎样诠释自己的创作风格,设计师的性格会多大程度影响到风格?
陆楣很肯定地分析道:设计是要解决各种各样的矛盾,不要只把它看作是单纯的作品,设计是解决难题。首先设计师要问自己:什么东西最有价值?再把这些有文化价值的元素合理组合。更多的时候,“重新组合”这四个字意味着人对自然的干预,所以设计人工环境的本质具有反自然倾向。如果对自然干预过头,就形成了破坏的力量。所以人的文化要和自然的文化共融,对于各种要素的组合要符合规律。这个规律是自然的、生态的、美学的、科学的……,但它决不能是功利的,否则就印证了恩格斯的观点:人会受到自然的惩罚。
我们已经受到了惩罚:古老的建筑正在死去,古老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也正在消逝,乡愁的故事没有了对象。100多年前,法国作家雨果说:“我们将体验到一种值得赞赏的悔恨,我们愿意恢复这些神奇的建筑,可是做不到了。我们不再有那些时代的天才,工业已经取代了艺术。”100多年之后的中国正在回应雨果的断言。全世界的设计师都在羡慕中国同行今天的机会,但与此同时,全中国的设计师也都在面临巨大的怀疑和批判,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设计无法脱离意识形态的支配,资本的意志太过强大,很多设计师缺乏文化洞察力和责任感……
让我们实际一些来考虑这个问题,谁的意见更为重要?
陆楣对此评述道:设计师一定要深刻认识到,设计是双刃剑,一方面创造财富,设计立国;另一方面是问题之源,造成建设性破坏。因此改变文化价值观,是今后设计发展的重要方向。首先要对自己的文化有一种尊重。如果没有这样一种立场,就很容易功利。其实当下人们对现代、现代化的概念认定都很值得反思。设计师的底线应该建立在尊重什么样的文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上。建筑不可能超越意识和经济,任何作品都不是建筑师自己的,而是社会的集体合作。一个很好的设计师不要把经念歪了,我们做一个设计不能只想着要立一个作品,而是要尽量少犯干预自然的错误。以前我总希望做一个作品什么都有。后来我不这么看了,那应该是看不出设计痕迹的设计。他举例道:去年我在做环城公园设计时,市政府强调地要求自然、古朴、人文、生态,我们西安的人文,就是要尊重城墙,减少现代设计要素,不要给珍贵的历史文化环境添加过多的现代语言。
对陆楣来说,社会的认可是设计师非常重要的动力。他说,设计师是总能把各个东西综合在一起的人。我们的优长是综合能力,注重设计的创新,注重个人特色。但如没有社会的认可,如没有社会的参与,如没有社会的“准入”,再好的设计,也只是纸上谈兵。陆楣说,我们要提倡质朴型的生活方式,设计中注重简约,应作为一种文化意识,作为一种生活观念溶入我们的环境视野。这段话,被他写在《亚洲地区室内设计师2002'西安宣言》里。
陆楣接着说:最近我提出了一个“精约”的概念,我们陕西的设计专家也给予了很肯定的评价,设计要“精于心而约于形”,这不仅仅是风格范畴的问题,“精约”更是一种设计观念,由“以人类为中心”调整到“以人和自然的共融共生为本”,这是设计的时代精神,也是设计师应加以倡导的文化意识,是设计师重建设计理性后的一种自觉。
一部分对话
李蕾:你对设计理论的传播和发展氛围有什么样的感触?对年轻的设计师们怎么看?
陆楣:很遗憾,现在一些年轻的设计师只管务实而并不重视理论,这有点不好,急于求成,不求甚解,浮躁的时代会造成浮躁的方法和心情,这都是很大的问题。一个设计师必须要有较为完善的知识结构,对大自然的尊重,对科学技术、音乐、文学、戏剧、绘画的了解,这些教育是人类共同重视的,这就是所谓的“共识”和“通感”,人往往都是通过对外界的感受产生共鸣,然后产生艺术灵感,培养内涵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免灵感枯竭。
李蕾:做一个设计师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你的创造力从哪里来,有什么办法让它持续下去?
陆楣:我认为设计艺术家最重要的品质是正直。首先要“真”,再加上严格的训练。我是学者,所谓“学者”我的诠释就是“不断地学习着的人”。处处留心皆学问,这就要注重观察和比较,突破自我,超越思维定势,我喜欢画画,但我对自己的画永不满意,和其它专业的人经常交朋友,观察他们思考问题的方法,在他们的时代、他们的圈层中,这些人是如何思考,如何生活的。理论是张网,如果你张开,你就能捕捉。我从小就喜欢乌克兰的农奴诗人舍普琴科说过的一句话:“谁若把热爱给予人民,他自己将永不冷凝”。我对生活中的每一天都很感恩,现在条件、手段这么多,想学什么都能学,可以很开心地发挥,这足以让我保持激情了。
尾声:这样采访才有意思
那天中午,我和陆楣以及他的同事一起吃了一餐饭,道地的上海菜,醇香的花雕酒,啊,真是一次美的享受!听他的同事讲,“陆老师是美食家,也烧得一手好菜”。他们还说:“陆老师的老师评价过:陆楣是能人,他这一辈子没吃过的只有人肉,不会的就是生孩子”。我们哈哈大笑,陆楣的声音中气十足,如同加了扩音器,震得空气簌簌往下掉。他挥着手说:我就喜欢这样的气氛,这样采访才有意思。
就这样,采访的最后一幕定格在这样一个画面上:陆楣仰首一饮而尽。流情纵兴,开怀畅言。那感觉,使我想起在他写的《雷台造园》中的佳句:“陈酿郁馥,助才思于横溢;名士都雅,吟林泉而潇洒”。
我忽然又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的一段话:美丽的建筑不只局限于精确,它们是真正的有机体,是心灵的产物,是利用最好的技术完成的艺术品。
是的,我感到我读懂了设计。
2006.12.30.
陆楣 注:一、作者 李蕾,陕西电视台《开坛》栏目主持人
二、此文经我略加修改